Appearance
读《庄子·逍遥游》其二:无"逍遥"而逍遥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这一段几乎是前文鲲鹏故事的复述,只是发笑的角色从蜩与学鸠换成了斥鷃。庄子为什么要把同一个故事再讲一遍?我以前觉得是行文拖沓,现在看,他是在用重复强调一件事:小大之辩不是偶然的一幕,而是贯穿始终的基本事实。
从这里就可以看清楚,庄子不是在赞美鲲鹏,而是在揭示一个事实——越是宏大的存在,越是依赖宏大的条件。鹏要"绝云气,负青天"才能图南;斥鷃笑它飞那么远有什么用,但斥鷃自己也依赖蓬蒿和数仞的高度,离了这片草丛,它连"飞之至"都谈不上。小与大的区别,不在于谁更自由,而在于各自依赖的东西不同。所以这一段没有倾向,只是冷静的描述:蜩与学鸠、斥鷃、鲲鹏,其实都一样,谁也没有资格嘲笑对方。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紧接上文,"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这些其实是鲲鹏与学鸠在人间的类比。官职、乡望、君恩、国政,不过是另一种尺度的"榆枋"与"九万里"。能力有大小,处境有高低,但"其自视也,亦若此矣"——都像斥鷃一样,站在自己的尺度里沾沾自喜,眼里再装不下其他。
宋荣子就高出一层了。"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全世界夸他,他不会更起劲;全世界骂他,他不会更沮丧。一切取之于内,心不随外境流转。坦白说,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放在今天,多少人修行一辈子也未必到得了这一步。
然而庄子的评价是:"犹有未树也"。为什么?我理解答案就藏在前面那句"而宋荣子犹然笑之"里。跳出了世俗的评价体系之后,他开始"笑"了——笑那些还在为功名奔走的人。这一笑就露了底:精神层面的能力,其实也是能力,同样无外乎大小之辩。用精神境界去丈量世俗成就,和斥鷃用蓬蒿丈量九万里,结构上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宋荣子不是不自由,但是他的自由里还立着一个"我比别人高"的坐标。
到了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连走路都免了。但庄子的点评一针见血:"犹有所待者也"——他还是需要风。风停,列子落地。所有依赖外在条件的自由,说到底都是借来的自由。
那庄子真正推崇的是什么?"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顺着天地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游于无穷——简言之,无所待。不需要风也能行,不需要"飞行"也能自由。再进一步说:不需要"逍遥",也能逍遥。这是我理解的题眼所在:一旦把"逍遥"当成一个要去追求、去达成的目标,它本身就成了一种"待"。
所以结尾三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不依赖自我认同,不依赖功业成就,不依赖名声传播。这三种依赖都是向内的——待的已经不是风,而是"我"。无己、无功、无名,就是把最后这点依赖也拆掉。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许由就是"无己、无功、无名"的活例子。尧让天下,姿态不可谓不诚:日月出来了,火把就不必再烧;时雨降了,就不必再挑水浇园。换成任何人,这大概都是人生的巅峰时刻。许由的回答却干净利落:"予无所用天下为。"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深林再大,栖身不过一枝;河水再多,解渴不过满腹。天下之于许由,就像九万里之于斥鷃——不是够不着,是用不着。他还补了一句更狠的:"名者,实之宾也。"名是实的附属品,他不会为了一个附属品,去接替别人的实。
这给了我一个特别实际的启发:一条路的取舍,不在于它能带来多少名声、利益、自我认同,只在于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予无所用天下为",就不接受;愿意治理和推动社会,就接受——仅此而已,没有高下之分。许由不接受天下不是清高,尧治理天下也不是贪恋,各适其性而已。
所以回到那个根本的问题:人生的课题是什么?追寻自己的意念和想法,外物都是补充。无己而成至人,无功而成神人,无名而成圣人——这不是修出来的境界,而是把依赖一层层拆掉之后,剩下的那个自然而然的状态。
上一篇里说,放下比较是"逍遥"的第一步;这一篇庄子把话说完了:第二步,是连"放下"本身也放下,连"逍遥"这个概念也不再需要。无所待,则无所不逍遥。

Vite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