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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论》破因缘品（二） #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
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
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
龙树菩萨先以二偈赞佛。前四句即“八不”，后四句显明：唯佛能说因缘，善灭一切戏论。以二偈赞佛，则已略说第一义。
上篇论“八不”，有人问：诸法无量，何故但以此八事破？龙树答：法虽无量，略说八事，则为总破一切法。何以故？万法虽多，总不出“生、住、异、灭”四相，而“生”是其余三相的根本。若能破“生”，则住、异、灭皆不得立。故“不生不灭”是总破；其余六事，是为成立“不生不灭”的深义。
为成不生不灭义故。有人不受不生不灭，而信不常不断。若深求不常不断，即是不生不灭。
不常不断，是就时间相续上说生灭：若法实有，则不应无；先有今无，是即为断。先有定性，是则为常。故说不常不断，即入不生不灭义。不一不异、不来不出，是就空间相待上说生灭：若一则无缘，若异则无相续；来者从何处来，出者还至本处。归根到底，仍是生灭。八事辗转相成，终归一处——诸法无生。
《破因缘品》的核心偈，即紧接其后的四句：
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
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
“生”有四种可能：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龙树菩萨一一检视，没有一种“生”能真正成立。
一、破自生 #
“自生”，谓一法从自身而生出自己。稍加推求，便见荒谬。
若芽从芽自身而生，则芽同时是“能生”又是“所生”——一法成二体。可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生”，必有能生者与所生者，二者不能混一。自生却要求同一个东西既在又不在、既已成又始成，自相矛盾。
再者，若芽已存在，又何必再生？生是为了从没有到有；已有之法再生一次，只是冗余。就像一个人已站在房间里，不会再“进入”房间一次。
又，若诸法自生，则不待外缘。芽不需土壤、水分、阳光，自己便能生出来。如此一来，因果尽废，世界反倒无法解释。我们观察一粒种子发芽，正因为它依赖众缘，才说“生”；若说“自生”，反把“生”的可能断送了。
更有一过：自生则生复生，无穷无尽。芽生芽，芽又生芽，无有穷尽。现实中，我们不曾见一棵树上生出另一棵同样的树。生必有息，若自体生自体，便无停歇之日。
故“自生”不成立。
生活中，我们也常犯类似的“自生”执着。比如认定“我”天生就是某种性格、某种命运，仿佛有一个固定的“我”从自己里面长出来。但若仔细观，这个“我”何尝不依赖种种因缘——家庭、教育、遭遇、习气？把“我”当成自生自成的实体，只是给自己设了一个牢笼。
二、破他生 #
“他生”，谓一法从另一异质的“他”而生。龙树说：自无故，他亦无。何以故？“有自故有他”。没有“自生”的立足处，“他生”也失去相对。
更直接地说：若芽从谷生，芽与谷到底是“一”还是“异”？若是一，则无所谓“他”；若是异，则谷不应生芽——火不能生水，麦不能生豆。我们之所以说“他”，正因为他与自不同；若全然不同，便无法建立生与被生的关系。
又，若“他生”成立，则一切可从一切生。草可生金，石可生饭，何以故？异体之法既无内在制约，凭什么甲能生乙而不能生丙？世间虽见种子生芽，但此“生”并非异体间的凭空传递，而是因缘和合的假名。把“他”执为实有的生因，便落入无因之乱。
生活中，我们常把“外境”当成自己苦乐的主因：认为某人的一句话、一件事，决定了自己的心情。这话有一半道理——事相上确有缘起；但若执为实有“他生”，便把控制权完全交出去。其实，那句话、那件事，若没有自己的认知、习气、攀缘，又何来苦乐？因缘和合，非纯内非纯外。
三、破共生 #
“共生”，谓一法由自与他共同而生。但共生同时带有自生、他生两种过失。
若芽是“自”与“他”和合而生，则此“自”须能生，此“他”亦须能生。若“自”不能独生，“他”也不能独生，二者和合岂能凭空生出能力？两个不能生的人合伙，还是生不出孩子。
若“自”本自能生，则不需“他”；若“他”本自能生，则不需“自”。说“共生”，不过是把两个不成立的生法堆在一起，互相担保，其实双方都靠不住。
这就好比两个人都没有钱，合在一起仍然没有钱；两个不能站立的人互相搀扶，只会一起跌倒。共生不是解决了问题，而是把问题加倍。
生活中，我们常说“这是多方面的因缘”，这是对的；但若执为实有“共生”，以为有一个“我”加种种外缘就能实实在在地生出结果，便又落回自生、他生的执着。因缘是假名，不是实有的合伙。
四、破无因生 #
“无因生”，谓诸法不待任何因缘，自然而生。
龙树说：若无因而有万物，是则为常。何以故？无因则无果，因果律荡然。若果可从无因生，则一切皆可能：布施、持戒等应堕地狱，十恶、五逆应当生天，善恶果报全凭偶然，世界便成混乱。
我们日常说“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生了”，有时只是不知其因，并非真的没有因。把“不知”当作“无因”，是把断见当成了本体论。龙树破无因生，破的不是科学家的“寻找原因”，而是外道以为万物可以凭空而有、不依因缘的断常戏论。
生活中，我们也容易把某些遭遇当作“无缘无故”。但细观之下，哪一件事没有前因？当下的情绪、脱口而出的话、身体的状况，无不有它的缘起。说“无因”，往往是懒得观察；承认因缘，才是开始负责。
五、以谷为喻，现见八不 #
龙树又以世间现见的谷物为例，层层现示八不：
- 不生：离劫初谷，今谷不可得。若离劫初谷有今谷者，则应有生；而实不尔，是故不生。
- 不灭：若灭，今不应有谷；而实有谷，是故不灭。
- 不常：如谷芽时，种则变坏，是故不常。
- 不断：如从谷有芽，是故不断；若断，不应相续。
- 不一：如谷不作芽，芽不作谷。若谷作芽、芽作谷者，应是一；而实不尔，是故不一。
- 不异：若异者，何故分别谷芽、谷茎、谷叶，不说树芽、树茎、树叶？是故不异。
- 不来：如谷子中芽，无所从来。若来者，芽应从余处来，如鸟来栖树；而实不尔，是故不来。
- 不出：若有出，应见芽从谷出，如蛇从穴出；而实不尔，是故不出。
谷不是从另外的谷来，也不是从非谷来；芽不是谷的延续实体，也不是与谷无关的新物。我们只是依相续假名说“谷生芽”，此中并无实生、实灭、实来、实出。这便是“因缘”的真义：说因缘，即是无生。
总上四生皆破，故知“无生”。但“无生”不是虚无主义。正因为无实生，才说一切都是因缘假合；正因为是因缘假合，才说无实生。二者互为表里，正是中道。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