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论》破六种品（二）

上一篇破了"虚空相"：空是无色处的假名，相无所住，相与可相相待俱亡，离相可相更无有物。论敌还有最后的退路：纵然"有"立不住，"无"总该立得住吧？纵有无俱遣，那个知道"有"、知道"无"的知者，总不能也没有吧？这一篇，龙树菩萨把"无"与"知者"一并破掉，例余五种，再以一偈收束全品。

破"无"：无不自有，从有而有

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有无既已无，知有无者谁？

论敌问：若无有有，应当有无。——"有"破了，剩下的不就是"无"吗？

青目菩萨释：凡物若自坏，若为他坏，名为无。无不自有，从有而有。

"无"不是一个自己站在那里的东西。先有个"有"在，它坏了、灭了、散了，我们才指着那个空缺说"无"。若从头到尾就没有"有"，"无"依什么而立？好比房间里的椅子搬走了，才有"没有椅子"这一说；从来不曾有过椅子的地方，谈不上"无椅子"。

是故言：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眼见耳闻的"有"尚且推求不可得，何况那个依有而名的"无"？

论敌再退一步：以无有有故无亦无，这我认了；但总该有个知道"有"、知道"无"的知者吧？

青目菩萨释：若有知者，应在有中，应在无中。有、无既破，知者亦同破。

知者能住在哪里？要么住在"有"里，要么住在"无"里。如今有无双亡，知者何处容身？知者与所知相待而立：因所知有知者，因知者有所知。所知的"有""无"既不可得，能知的"知者"也跟着立不住——这一品破到这里，连"看破这一切的人"也不许你抓住。

是故知虚空，非有亦非无，非相非可相，余五同虚空。

推求到底：虚空非有——无定相故；亦非无——无不自有故；非相、非可相——相待俱亡故。青目菩萨释：如虚空种种求相不可得，余五种亦如是。

地水火风识，一一同此推求：地依坚相立，坚相待于软；火依热相立，热相待于冷；识依了别立，了别相待于所了。凡是相待而有的，都无自性。破一虚空，六种俱破——这就是本品只拣虚空一种立破的原因。

问曰：虚空不在初、不在后，何以先破？

青目菩萨释：地、水、火、风众缘和合故易破，识以苦乐因故、知无常变异故易破。虚空无如是相，但凡夫悕望为有，是故先破。复次，虚空能持四大，四大因缘有识，是故先破根本，余者自破。

这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难易：四大聚散变动，识念念生灭，稍微留心就能看出它们不实；唯有虚空，无作无为，无生无灭，最容易被当成实实在在的"有"。一层是根本：虚空能持四大，四大为缘有识——虚空是六种的根子。根子破了，枝叶自倒。

浅智见诸法，若有若无相；是则不能见，灭见安隐法。

问曰：世间人尽见诸法是有是无，汝何以独与世间相违，言无所见？

青目菩萨释：若人未得道，不见诸法实相，爱见因缘故种种戏论：见法生时谓之为有，取相言有；见法灭时谓之为断，取相言无。

智者不然。见诸法生，即灭无见——生起的，不是"有"从"无"中实实冒出来；见诸法灭，即灭有见——灭去的，也不是一个实有的东西断掉了。是故于一切法虽有所见，皆如幻如梦；乃至无漏道见尚灭，何况余见！

见有是浅智，见无也是浅智。不是没有看见，是看见之后硬要贴一个"有"或"无"的标签。六种本空，有无俱泯——这才是灭见安隐法。

我们心里有一杆秤：这件事是有，那件事是无；这个人来了，那个人走了。秤的两头，总觉得总有一头能沉到底。

龙树菩萨问的是：这杆秤钉在哪里？"无"依"有"而立，"有"依众缘而假，两头都是相待的假相。见生时，不说"有"真来了；见灭时，不说"有"真断了——生即灭无见，灭即灭有见。

灭见不是闭眼不见，是看见了也不取相：来者历历，去者历历，心中无一物可得，亦无"无一物"可得。这才是安隐。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