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论》破六种品（一）

上一品破的是"五阴"：色因无色，无因无果，果似因、不似因俱非。论敌被追到墙角时，曾举出虚空、微尘这些"无因法"自救，龙树菩萨按下不表：虚空的事，到六种品中再破。这一品，就是来兑现这句话的。

六种，就是六大：地、水、火、风、空、识。地性坚，水性湿，火性热，风性动，空性无碍，识性了别。佛经里常说六界和合成就此身，这是论敌的底气所在。

论敌立宗：六种各有定相

问曰：六种各有定相，有定相故则有六种。

论敌的思路很朴素：地和虚空不一样，火和风不一样，各有各的定相——坚是地的相，无碍是虚空的相。相既然各不相同、确定不移，六种当然实有。

这也是常识的立场。我们说一样东西"有"，凭的就是它有自己固定的样子。

龙树菩萨专拣六种里最难破的来破——虚空。地水火风是有为法，众缘和合，容易看破；识念念变异，也不难；唯有虚空，无生无灭，无增无减，看起来最像实有。虚空破了，余下五种不在话下。

空相未有时，则无虚空法；若先有虚空，即为是无相。

青目菩萨释：无色处名虚空相。色是作法无常，若色未生，未生则无灭，尔时无虚空相。因色故有无色处，无色处名虚空相。

虚空的"相"是什么？是"没有色的地方"。房间里搬走家具，腾出来的空当，我们管它叫空间。可见虚空相是依"色"而立的：先有色，色灭了，才显出无色处。

若说虚空相还没有的时候，已有虚空法在——那这虚空就是没有相的虚空。而它的相分明是"无色处"，相未到而法先存，这说不通。

是无相之法，一切处无有；于无相法中，相则无所相。

对方退一步：先有一个无相的虚空，相后来再加上去，有何不可？

答曰：没有相的法，哪里都找不到。青目菩萨释：于常法、无常法中，求无相法不可得——生、住、灭是有为相，无生、住、灭是无为相；虚空若无相，则无虚空。

而且"相"是要有所相之法的：在无相的法上，相去相什么？相与所相，如影随形。先立一个无相的法，再给它安一个相——这相挂在哪儿？

有相无相中，相则无所住；离有相无相，余处亦不住。

青目菩萨释：如有峰、有角、尾端、有毛、颈下垂胡，是名牛相；若离是相则无牛，若无牛是诸相无所住。

牛角、牛峰、垂胡，这些"相"住在牛身上；离了牛，"牛角"这个相无处安放。反过来，有相的法上，相也不必再住——如水里容不下火相，已有自相的法，不容第二个相再住进去。

有相的法上，相不必住；无相的法上，相不能住；离有相无相，更没有第三处可住。相，竟无一处落脚。

相法无有故，可相法亦无；可相法无故，相法亦复无。

是故今无相，亦无有可相；离相可相已，更亦无有物。

"相"是能表，"可相"是所表。二者相待而生：因相有可相，因可相有相。青目菩萨释：如火以烟为相，烟亦复以火为相——见烟知有火，火也因烟而得名。

相既然无所住，所相的法也就立不住；所相的法立不住，相也跟着亡。二者都不可得，离此二者，更没有第三个"物"剩下来。

虚空如此。所谓虚空，不过是依无色处安立的假相——色的空隙，物的间隙。离开色，没有虚空相；离开相，没有虚空法。一切法皆摄在相、可相二法中，二法俱空，物在哪里？

我们以为空间是最老实的东西：房子拆了，地还在；东西搬走了，空还在。空空如也，总不会假吧？

龙树菩萨问的是：那个"空"，离开"没有东西"这件事，还在吗？搬空了房间，才看见空；堆满了东西，空就不见。空是无色处的名字，依色而显，缘散即无。

一切法皆摄在相、可相二法中，"空"是相对的假相，不是一块独立自存的实相。空本如幻，如幻故无碍——处处历历是历历，心中无一"空"可得。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