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论》破六情品（二）

上一篇破了"见"：眼不能自见，火喻救不得，见依众缘而生，无独立自存的自性。论敌还有最后一道防线——见或许虚，那个"正在看的我"总是实的吧？这一篇，龙树菩萨把"见者"也破了，再顺势牵动十二因缘，最后例余五情，收束全品。

见与非见，二处俱无

见不能有见，非见亦不见；若已破于见，则为破见者。

"见不能有见"，先已说过：见待缘而起，缘聚则有、缘散则无，见中无见相。

"非见亦不见"，是另一头：没有见相的东西，更不能见。石头非见，石头不能见色。青目菩萨释：若离见有见者，无眼者亦应以余情见——若"见者"可以离开"见"而独立存在，盲人也有这个见者，他应当用耳朵、鼻子也能见色。而实不然。

见法既不可得，依见而立的"见者"便跟着倒了。这就是"若已破于见，则为破见者"。

离见不离见，见者不可得；以无见者故，何有见可见？

离见，没有见者——不对色、不起见的时候，那个"看的人"在哪里？闭目塞听时他并未蹲在暗处待命，等人睁眼再出来上班。

不离见，也没有独立的见者——"见者"本就是依见而得的假名：正看东西时，我们说"有个人在看"。检点这一念之中，除了眼、色、光、缘的凑泊，找不到一个站在众缘背后的主人。

好比司不离车，车不离司。离了驾驶，没有司机；离开驾驶这件事去找"司机性"，翻遍全身也找不到。见者与见，亦复如是。

青目菩萨补一问：若无见者，谁能用见法分别外色？正是这一问，把"我在看"的执念破掉了。

见可见无故，识等四法无；四取等诸缘，云何当得有？

见与可见（色尘）既无自性，依之而起的识、触、受、爱四法亦无自性。眼对色而有识，根尘识三和合而有触，触缘受，受缘爱——链条的第一环立不住，后面的环便环环失据。

爱无，则取无；取无，则有、生、老死等十二因缘分皆不可得。

注意，龙树菩萨破的不是缘起之链本身——缘起是佛说，是世俗中宛然的因果。他破的是链上每一环的"自性"：以为"识"是个实在的东西、"受"是个实在的东西，一环一环都是实体串起来的。环无自性，链非实体；正因为环环无自性，缘起的幻化才运转得起来。

耳鼻舌身意，声及闻者等，当知如是义，皆同于上说。

破眼见之法，通于一切根尘。耳不能自闻，闻待缘生，闻者不可得；鼻、舌、身、意，乃至法尘，同此一例。

青目菩萨释：如见可见法空，属众缘故无决定；余耳等五情、声等五尘，义同故不别说。龙树菩萨不重复论证——理只一个，读者自可类推。这也是《中论》的笔法：破一法，即破一切法；一品的理路走通了，余下的只是换名重说。

上一篇的观行，是把"亲眼所见"看清楚。这一篇更深一层：把那个"看见的我"看清楚。

我们总觉得见闻背后有个主体：我在看，我在听，我在想。争执时拍桌子的，表面是"我亲眼所见"，底下垫着的是"我"。龙树菩萨问：离了见，这个"我"在哪里？见者依见而立，见依众缘而立。

十二因缘那一颂提醒我们：这不只是认识上的辨析。识、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整条链环环无自性。

看清之后，不执着"见"为终审，也不执着"我"为主人，“见”应取中观，“我”亦应取中观。根尘皆空，生死如幻，如幻故无碍——见闻历历是历历，心中无一我可得。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