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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论》破来去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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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篇依次破了"去"、"去者"、"住与住者":三时中无去,三门中无去者,三处中无住。论敌被逼到最后,回到最初的那句话——

问曰:汝虽种种门破去、去者、住、住者,而眼见有去、住。

你说一千道一万,我亲眼看见有人在走、有人在停,这总假不了。

这是本品第一问"眼见三时有作"的回声。兜了一圈,对方又回到"眼见为实"。这一篇,龙树菩萨正面回应这个最顽固的立宗。

肉眼所见不可信

龙树菩萨先答一句:肉眼所见不可信。

这不是否定眼睛。眼睛如实看见路上的脚步,但"那里有一个实在的去、实在的去者"是意识加在所见之上的判断。破去来品要破的从来不是看见的东西,而是这个加上去的"实有"。

所以论题收束到一个岔路口:若实有去、去者,为以一法成,为以二法成?

"一法成",去法与去者是同一个;"二法成",去法与去者是两个。两条路都走一走,看通不通。

去法即去者,是事则不然; 去法异去者,是事亦不然。

一门之过:作者与作业为一

若谓于去法,即为是去者, 作者及作业,是事则为一。

若去法与去者是一个,则"做事的人"与"所做的事"成了一体。

先想一层:切菜的人,与"切"这个动作,是一个东西吗?若是一个,人停下来不切的时候,人还在不在?动作一起一灭,人难道随之一生一死?

青目菩萨再指出两重过失。

错乱破因缘:去法与去者相待而立——因去有去者,因去者有去。若二者是一,就无所谓谁因谁待,因缘之理被破坏了。

人常法无常:去者是人,去法是事。人有相续,事有生灭。若人法是一,则人应如事一般念念生、念念灭,或者事应如人一般相续常在——二俱应常,或二俱无常。人走一步便死一回,这是什么道理?

异门之过:离去者有去

一门不通,换另一门:去法与去者是两个东西。

若谓于去法,有异于去者, 离去者有去,离去有去者。

若二者相异,去法可以离开去者独自存在,去者也可以离开去法独自成立。

路上没有人走,"走"这个动作自己在那里走;一个人从没有动作,他却安安稳稳是个"去者"。这是把动作从人身上撕下来,把人从动作里抽出来——撕下来之后,两样都不成样子。

再深一层:不相因待。相异的二法互不相依,则一法灭时,另一法应独自还在。动作灭了,"去者"还在;人不在了,"去法"还在。可我们从未见过无人的行走,也从未见过不走的路人。异门同样不通。

二门俱不成

去、去者是二,若一、异法成, 二门俱不成,云何当有成?

一切存在方式不外三种:一、异、既一又异。第三法先已遣除,一、异两门今俱破败。若说去、去者实有,应当指出它们由什么因缘成立——而一异之外,再无第三处可指。

因去知去者,不能用是去, 先无有去法,故无去者去。

再补一刀。去者是"因去法而被称作去者"的——这个去者,不能再回头去"用"那个成就他的去法。去法未生之时,尚无去者,亦无去时、已去、未去。好比先有人、后有城邑,人可居于城中;去者与去法则不然,去者因去法成,去法因去者成,同时相待而立,没有一个先在者去取用后在者。

因去知去者,不能用异去, 于一去者中,不得二去故。

用一个"异去"来救也不行:一个去者身上若有两个去法,仍是第二篇所破的"二去、二去者"之过。

决定、不决定,俱不能用三去

本品最后的总破:

决定有去者,不能用三去; 不决定去者,亦不用三去; 去法定不定,去者不用三; 是故去、去者,所去处皆无。

"决定有去者",是说有一个本自实有、不因去法而生的去者。如此,则离去法应有去者——不走的人也是去者,已说不然。

"不决定去者",是说本实无、因去法才得名去者的。如此,则去法未生时无去者,去者凭什么"用"三时之去?

去者不论定性为"决定有"还是"不决定有",都套不进已去、未去、去时这三去。去法依去者而观,同样如此。推到底:

去、去者、所去处,三者皆不可得。

总结:但有假名,如幻如化

如是思惟观察,去法、去者、所去处,是法皆相因待。因去法有去者,因去者有去法,因是二法则有可去处,不得言定有,不得言定无。是故决定知,三法虚妄,空无所有,但有假名,如幻如化。

这是全品的收束,也是四篇的收束。

去法依去者而立,去者依去法而立,去处依二者而立。三相因待,如同三根芦苇互相支撑——抽掉任何一根,三根俱倒;三根俱在,也没有一根能自己站住。

所以不得言定有:相待而立的,没有自性,经不起一、异之检。也不得言定无:路上的脚步宛然,去来的人事历历,假名不坏,世俗不废。

虚妄不是没有,是没有"实在"。如梦中的路,走的人、走的路、到的地方一样不缺,醒来检点,空无所有;可梦中并无耽误行走。幻师幻出象马,象马非无,只是非实。

观行:把"变化"看清楚

破去来品读到最后,观行落在"变化"二字上。

前三篇分别破了我们赶路的实执、做事之我的实执、安顿的实执。这一篇的"一异俱破",破的是更底一层:我们以为变化背后有一个"变化者",有一个从旧到新、由此及彼的实体在移动。搬家时觉得"我"从这里搬到了那里,改行时觉得"我"从一种身份换到了另一种身份,老去时觉得同一个"我"在时间里穿行。

龙树菩萨说:这个穿行者是依穿行而立的假名。离了一步一步的去,没有那个去的人;离了念念相续的行,没有那个行中的我。一不可得,异不可得,决定、不决定皆不可得。

看清之后,日子照旧:路照走,家照搬,人照老。只是不再把每一个变化坐实成"我失去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我正在变成什么"。三法如幻,如幻故无碍——脚下一步是一步,心中无一物往来。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