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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论》破来去品(三)
前两篇破了"去"与"去者":三时中找不到实在的去,三门中找不到实在的去者。论敌被逼到墙角,换了一个方向:就算没有去、没有去者,总有"停下来"这回事吧——有住,就有住者,诸法还是实有。
这一篇破的就是这个"住"。
论敌的最后一招:住与住者
问曰:若无去、无去者,应有住、住者。
论敌思路是:去与住是一对。走是动,停是静;你破了动,静总破不掉吧?路上有人走,也有人站着。有站着的人,当知诸法实有。
这一问很有代表性。很多时候我们在一处被驳倒,本能地退到它的反面——仿佛正面守不住,反面总是安全的。龙树菩萨不接这个预设:去与住相待而立,去若不成,住从何立?
三门检住
去者则不住,不去者不住, 离去、不去者,何有第三住?
要找"住者",也只有三种可能:去者住,不去者住,或既非去者、也非不去者的第三者住。
去者则不住。去者正在走,动作未息。住是"与去相违"的状态——正在去的人说他在住,如同说燃烧的火已经熄灭。去与住互相排斥,不能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不去者不住。这一句最耐寻味。不去者明明没动,为什么不能叫"住"?
青目菩萨释:住是"去法灭"——先有去,去停了,才叫住。从未去过的人,他的"不动"不叫住,只是没有去而已。
好比刹车:车在路上行驶,踩下刹车,才有"停"。一辆从未发动的车,谈不上"刹住了"。住是对治去而立的假名,离开了先前的去,"住"字无处安放。
何有第三住。待选项仍只有"去"与"不去"两种。非去非不去的第三种人不存在,自然也谈不上他住。
三门都走不通。我们念头中那个实实在在"站在那儿的人",经不起这一检。
去住相违
去者若当住,云何有此义? 若当离于去,去者不可得。
再深一层。你说去者能住,可"去者"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是因去法而成。前篇已经论明:若离于去,去者不可得。
那么去者在"去相"之中,云何同时有住?去住相违,犹如明暗。说去者有住,是要一个人在同一个时刻既走又停——这不是描述,是自语相违。
三处无住
去、未去无住,去时亦无住, 所有行、止法,皆同于去义。
若坚持去者有住,此住当落于何处?不出三处:已去、未去、去时。
已去中无住:路已走完,动作已灭。灭处无可住。
未去中无住:路还没走,动作未生。未曾有去,向何处住?
去时中无住:去时不离已去、未去。第一篇已破去时,两头皆无,拼合之中同样无住。
三处求住不可得,"去者有住"至此彻底不能成立。
行、止皆同去义
偈颂后半句把范围一下推开:不止脚下去、住,所有行法、止法,皆同于去义。
青目菩萨举了两重喻。
谷喻:谷子相续而生芽、茎、叶,一路流转下去,这叫"行";谷子灭故,芽茎叶随之而灭,这叫"止"。相续故名行,断故名止。
十二因缘喻: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一路流转,这是"行";无明灭故诸行灭,乃至老死灭,这是"止"。
这一推,本品的分量就出来了。龙树菩萨破的不只是"有人在走路",而是一切流转变化的实有性:因缘相续是"行"的去,因缘散灭是"止"的住。破去、破住,正是破十二因缘流转门与还灭门中那个"实有的动"与"实有的停"。流转本空,还灭亦空——生死如幻,涅槃亦如幻。
观行:把"安顿"看清楚
这一篇的观行,落在"住"字上。
破去来,破的是"赶路"的实执;破住,破的是"安顿"的实执。我们一生似乎都在这两头摆荡:要么在"去"——我必须到达某处;要么在"住"——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攒钱、置业、退休、养老,都是在追逐一个想象中的"住":到了那一步,就安稳了,就不再变了。
龙树菩萨说:住依去而立,与去一样是相待的假名。无常之流中,没有一个实在的"停下来"可供依止。执"去"是逼迫,执"住"同样是逼迫——把暂时的相续当成永久的安稳,变化一来,苦便生起。
看清这一点就能明白,不是叫人不要停、不要歇。脚走累了照歇,事做完了照放。但是心里明白:歇也是假名,放也是假名,没有什么东西被真正"安顿"了下来,更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安稳。于行止中去来,心无所住。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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