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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论》破来去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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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去来品》是《中论》第二品。上一品破"生"之实有,本品破"去来"之实有。"去来"就是运动:从此处到彼处,从开始到完成。

在我们眼里,这世上再没有比"有人在走路"更实在的事了,龙树菩萨偏偏从这里开始论证。

论敌立宗:眼见三时有作

问曰:世间眼见三时有作,已去、未去、去时;以有作故,当知有诸法。

论敌的根据很朴素:我亲眼看见有人在路上走。走过的路,叫"已去";还没走的路,叫"未去";正在走的路,叫"去时"。三段路上都有"走"这件事在发生。有真实的动作,当知诸法实有。

这是常识最有力的立宗方式:不引经据典,直指眼见。破到最后,对方还会回到这一句:"而眼见有去、住。""眼见为实"是实执最深的根。

三时无去

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 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

龙树菩萨承认我们看见路、看见人、看见脚步。他问的是:那个被当成实有的"去",究竟在哪一段时间里?

已去无有去:已经走完的路,动作已经息灭。灭掉的东西,不能说它"正在去"。说"已去中有去",如同说熄灭的火正在燃烧。

未去亦无去:还没走的路,动作尚未发生。说"未去中有去",如同说未点燃的灯正在发光。

去时亦无去:有人会说,已去、未去都没有去,"正在去"总有吧?龙树菩萨说:所谓"去时",是"一半已去、一半未去"的拼合。已去中无去,未去中无去,两半拼起来,去在哪里?

"正在"是我们最不愿放过的时态。此刻抬起的脚,落到地面之前是"未去",落地之后是"已去"。那个纯粹的"正在去",只存在于说法里。

去时中有去吗

换一个说法:

动处则有去,此中有去时, 非已去、未去,是故去时去。

脚正在动的地方,就有"去"在发生。已去中动作已灭,未去中动作未生,唯有"去时"中有真实的作业。去时中有去,这总不能再否认了吧?

答曰:

云何于去时,而当有去法? 若离于去法,去时不可得。

龙树菩萨反问:你说的"去时",是什么东西?一段时间被称为"去时",正因为其中有去法在。离开了去法,"去时"这个概念本身不能成立。

拿这个依去法而立的"去时",反过来说它里面装着去法,如同说容器先于果子存在、果子装在容器里。这个"容器"是果子造出来的,怎么能反过来装果子?

若言去时去,是人则有咎; 离去有去时,去时独去故。

若说"去时中有去",去时与去法就成了不相干的两样东西:去时不靠去法也能是"去时",去法不靠去时也能成立。

二者互相依待:无去法,无所谓去时;无去时,去法在何处发生?把相待的两法拆开各自坐实,过失便来了。

二去与二去者之过

若去时有去,则有二种去, 一谓为去时,二谓去时去。

坚持"去时中有去",一数便多出毛病:需要两个"去"。第一个"去",用来成就"去时"——有动作,那段时间才叫去时;

第二个"去",是在去时中正在发生的那个动作。一次迈步,怎么会有两个"去"?

若有二去法,则有二去者; 以离于去者,去法不可得。

二去的过失不止于此。去法与去者不相离:有去法,必有去的人。有两个去法,就得有两个去者。一个人在路上走,难不成走出两个人来?"去时中有去"从根上不能成立。

观行:把"正在"看清楚

这一品想破的是我们的时间实执。

我们总觉得自己"正在"做某件事:正在工作,正在赶路,正在老去。这个"正在"给了巨大的真实感,也给了巨大的焦虑:怕来不及,怕走不完,怕"已去"的追不回,怕"未去"的不确定。

龙树菩萨要我们看清:"去"本无自性。已去不可追,未去不可期,去时是虚妄,依"已去、未去"两头而立。

把虚妄的去来坐实,才有"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傲慢,"我还差得那么远"的沮丧,"我必须到达某处"的逼迫。看清去时无去,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照走,心里的负担可以放下。

姑妄言之。非说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