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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偶然看到一篇文章,李娟在《互相关关注》里说:
“我就觉得我不配说那些痛苦的事情。所有痛苦其实都是假的,都是虚构出来的。只有一种痛苦,就是贫穷,贫穷才是真正的痛苦。”
作为一个穷过的人,我完全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阿勒泰零下三四十度的漏风房子、跟着妈妈在牧场摆摊挣几块钱的日子,那种穷是切实压在身上的重量。她后来把苦日子写出来,那些情绪就从记忆里搬走了。穷不一样。写一百遍,它当初压在身上的重量一点都不会少。
她说“所有痛苦都是假的,只有贫穷是真的”,这是一个从穷里走过来的人最真实的判断。
贫穷之苦是真实的,痛苦本身更广阔。
叔本华说:“我们的幸福十之八九依赖于我们的健康。只要我们保持健康,一切也就成了快乐的源泉;但缺少了健康,一切外在的好处,无论这些好处是什么,都不再具有意义。”他讲的是健康,李娟讲的是贫穷。两个人的话都指向一个问题:我们习惯把痛苦的原因锁定在某个外在条件上。
解决了那个条件,痛苦就消失了吗?
张国荣并不贫穷,在痛苦中选择结束生命。有人一辈子衣食无忧,始终被焦虑与空虚追赶。也见过并不富裕的人,活得安贫乐道。贫穷可以带来痛苦,痛苦也有别的来处。
痛苦从哪里来?
我们身边常见的一种念头:等有钱了就好了,等结婚了就好了,等孩子长大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这种“等XX就好了”的说法,藏着一种前提:现在不好。“好”的标准来自比较。比别人有钱、比别人顺利、比别人圆满。“好”成了一个永远在前面的东西。
这叫“求不得苦”。欲望超过能力,差距变成痛苦。多年前有个追刘德华的女孩,举全家之力追逐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执念,最后父亲因此自杀。生活中的“求不得”比比皆是:想要的职位、想维持的关系、想被认可的价值、想过上的人生。
就算求得了,欲望也会膨胀,标准也会提高,痛苦的阈值水涨船高。人在“求不得—求得—再求不得”的循环里转圈。
打破这个循环,不能只靠改变外在条件。
向内求,观自在。
“向内求”是把着力点收回到自己身上。欲望扎根于自己的能力与因缘,努力放在自己能够影响的内因上。《金刚经》里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向外求神拜佛、求名求利,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外境。而真正的推动着力点在内。
仅有“向内求”还不够,还要有“观自在”。“观”是中观。
《金刚经》讲“一合相”:万事万物都是无数因缘暂时和合的结果,没有单因。一件事情能成,努力只是众多因缘之一;一件事情不成,也往往有多个原因可以解释。大脑喜欢简化,找一个最显眼的因,把整个果挂上去。孩子成绩下滑,就怪他不够努力;项目失败,就怪负责人能力不足。这种“执单因”的习惯,让人在成功时傲慢,在失败时焦虑。
中观不否定目标,也不被目标绑架。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世俗层面承认世界的存在,不把它执为永恒不变的实体。目标也一样:认真去努力去推动,但是不把内因当成唯一的、决定性的。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我们能做的是完善内因、减少自己的破绽;最后的结果涉及太多外缘,不可强为。尽人事,听天命,是对“一合相”的如实认知。
回到李娟那句话。贫穷之苦是真实的。把“不痛苦”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摆脱贫穷”上,摆脱之后,痛苦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回来。面对贫穷时,真正的着力点是: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怎样稳住自己的心?贫穷只是当前诸多因缘和合出的一个境遇,不是我的全部定义,也不会永恒不变。
带着向内求的态度和中观的视角审视欲望,很多目标本身就会显出虚妄。“有钱了就好了”,真的好了吗?历史上有钱人痛苦的故事,从来不比穷人少。能在贫穷中守住内心、在富足中不迷失的人,更接近自在。
向内求,观自在。
欲望可以有根,目标可以不奴役人,人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安住的位置。外求转内求,内求再化无求,是一条从痛苦里走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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