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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叔本华《人生的智慧》
第一章 基本的划分
亚里士多德把人生能够得到的好处分为三类:外在之物、人的灵魂和人的身体。现在我只保留他的三分法。我认为决定凡人命运的根本差别在于三项内容,它们是:
- 人的自身;即在最广泛意义上属于人的个性的东西。因此,它包括人的健康、力量、外貌、气质、道德品格、精神智力及其潜在发展。
- 人所拥有的身外之物;亦即财产和其他占有物。
- 人向其他人所显示的样子;这可以理解为:人在其他人眼中所呈现的样子,亦即人们对他的看法。他人的看法又可分为荣誉、地位和名声。
对于人的幸福快乐而言,主体远远比客体来得重要,任何一切都可以证实这一点。例子包括: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老翁对青春女神无动于衷,天才和圣人所过的生活等。人的健康尤其远远地压倒了一切外在的好处。甚至一个健康的乞丐也的确比一个染病的君王幸运。一副健康、良好的体魄和由此带来的宁静和愉快的脾性,以及活跃、清晰、深刻、能够正确无误地把握事物的理解力,还有温和、节制有度的意欲及由此产生的清白良心,所有这些好处都是财富、地位所不能代替的。
人的内在拥有对于人的幸福才是最关键的。正因为在大多数情形下,人的自身内在相当贫乏,所以,那些再也用不着与生活的匮乏作斗争的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从根本上还是感觉到闷闷不乐。
开篇即确立了全书探讨“幸福”的内核。叔本华借用了亚里士多德的三分法,指出决定凡人命运的根本差异,在于三项内容:人的自身(个性、健康与智力)、人所拥有的身外之物(财产),以及人向他人显示的样子(名誉与地位)。
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全书的核心论断:主体远远比客体重要。无论是“健康的乞丐胜过染病的君王”,还是天才与圣人的生活,都说明健康、气质与精神智力等内在特质,是任何外在财富与地位都无法替代的绝对优势。
因此,幸福的终极关键不在于向外索取,而在于人的内在拥有。大多数人之所以在摆脱物质匮乏后依然感到闷闷不乐,根本原因就在于其自身内在相当贫乏,无法从主体之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快乐。
第二章 人的自身
我们的幸福十之八九依赖于我们的健康。只要我们保持健康,一切也就成了快乐的源泉;但缺少了健康,一切外在的好处,无论这些好处是什么,都不再具有意义。甚至就算我们拥有那些属于人的主体的好处,诸如精神特质、情绪、气质的优点等,我们仍会由于疾病的缘故而变得沮丧不已,这些好处都会被大打折扣。
这里阐述了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但对于“缺少了健康,一切外在的好处无论这些好处是什么都不再具有意义”这句话,我有不同看法。若完全如此理解,那么对于生病的人、以及那些天生带有疾病的人来说,就未免太残酷了。
《金刚经》最著名的偈语之一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告诉我们,心不应停留在任何固定的境遇上——不住于健康,也不住于疾病;不住于顺境,也不住于逆境。生命的活力和意义,在于这颗不被外境束缚的心。若过度执着于“身体健康”这个相,认为只有肉体完好无损,人生才有价值,那恰恰落入了“执念”之中。
我们的生活确实就是在这两者当中或强或弱地摇摆。这是因为痛苦与无聊之间的关系是双重的对立关系。一重是外在的,属于客体;另一重则是内在的,属于主体。外在的一重对立关系,其实也就是生活的艰辛和匮乏产生出了痛苦,而丰裕和安定就产生无聊。因此,我们看见低下的劳动阶层与匮乏——亦即痛苦——进行着永恒的斗争,而有钱的上流社会却旷日持久地与无聊进行一场堪称绝望的搏斗。而内在的,或者说属于主体的痛苦与无聊之间的对立关系,则基于以下这一事实:一个人对痛苦的感受能力和对无聊的感受能力成反比,这是由一个人的精神能力的大小所决定的。
叔本华的这段论述,不仅是对人生常态的冷峻描述,更像是一面照妖镜。它无情地揭穿了世俗幸福的假象——无论贫富,只要我们的快乐建立在外部条件(客体)或单纯的感官刺激之上,就永远逃不出“痛苦与无聊”的钟摆。然而,正如尼采后来对叔本华的超越所指出的,承认这种悲剧性的底色并非终点;看清这个钟摆的本质,恰恰是我们寻求超越的起点。
我们可以发现:大致而言,一个人对与人交往的爱好程度,跟他的智力的平庸及思想的贫乏成正比。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任何被我们定义出来的概念,都不是它的终极真相。一个人的行为会随着因缘而时刻变化。喜欢独处不代表一定高明,喜欢社交也不代表一定平庸。作者的形象在我脑子里逐渐立起来了:孤傲,曲高和寡。
归根到底,每个人都孑然独立,这时候,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这单独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歌德的评论(《诗与真》)适用于这里:无论经历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最终体会到自身拥有。或者,就像奥立弗·高尔斯密的诗句说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只能在我们自身寻找或者获得幸福。”
孑然一身,了了清净。
亚里士多德无比正确地说过:幸福属于那些能够自得其乐的人。这是因为幸福和快乐的外在源泉,就其本质而言,都极其不确定,并且为时短暂、受制于偶然。因此,甚至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它们仍然会轻易终结。
人到老年,几乎所有这些外在源泉都必然地干枯了,因为谈情说爱、戏谑玩笑、对旅行的兴趣、对马匹的喜好,以及应付社交的精力都舍我们而去了;甚至我们的朋友和亲人也被死亡从我们的身边一一带走。此时此刻,一个人的自身拥有,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因为我们的自身拥有能够保持得至为长久。不过,无论在任何年龄阶段,一个人的自身拥有都是真正的和唯一持久的幸福源泉。
作者非常重视思想层面的积累与探索。随着 AI 时代的冲击,我想,每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或许也只剩下思想了。
我们也就需要考察这三种能力那些不带目的的发挥和活动——它们的发挥和活动构成了人的三类快乐的源泉。每个人都会有适合自己的一类快乐,这由他身上所突出具备的具体能力而定。第一类是为维持生命的力量所带来的乐趣:这包括吃喝、消化、休息和睡觉。在一些国家,这类快乐获得首肯,这类活动甚至成为全民性的娱乐。第二类是活动身体的乐趣:这些包括步行、跳跃、击剑、骑马、舞蹈、狩猎和各种各样的体育游戏;甚至打斗和战争也包括在内。第三类为施展情感能力方面的乐趣:这些包括观察、思考、感觉、阅读、默想、写作、学习、发明、弹奏音乐和思考哲学等。关于这各种各样的乐趣的等级和价值,以及它们所能维持的时间,会有诸多说法,读者们也尽可以作出补充。但我们应该清楚:我们感受的乐趣(它以运用、发挥我们的能力为前提)和幸福(它由乐趣的不断重复所构成)越大,那作为前提的力量也就越高级。
叔本华对快乐的“三级解构”,不仅是一份人类行为的分类学报告,更是一份“人生幸福指南”。它无情地指出了世俗享乐的局限性,并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通往真正安宁的道路:不要将一生的赌注押在变幻莫测的外在物质或他人的看法之上,而应致力于挖掘和培养自己内在的精神力量。因为,越高贵的快乐,越不需要外界的参与;真正的幸福,永远是一场向内的修行。
如果人们一门心思地在这个现实世界里追求幸福,他们就会遭遇上述这些不好的东西。所以,虽然我的哲学并没有给我带来具体的好处,但它却使我避免了许多损失。但是,常人却寄希望于身外之物,寄望于从财产、地位、妻子、儿女、朋友、社会人群那里获取生活快乐;他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托在这些上面。因此,一旦他失去了这些东西,或者对这些东西的幻想破灭,那他的幸福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财产是色相,名声地位是声相,亲情友情是法相。当一个人的快乐必须依赖这些外在条件时,他的心就被“粘”在了这些东西上,也就是“有所住”。而外在世界本就是无常变化的,一旦把这些当作永恒的依靠,就等于把自己的心安放在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地基上。
属于主体的东西比起属于客体的东西距离我们更近;如果客观事物真要产生什么效果,无论其效果为何,永远都只能通过主体的作用。因此,客观事物只是第二性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外在世界,也就是文中的“客体”,其实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假象,它们本身并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就像电影屏幕上的画面,虽然看起来热闹真实,但本质上不过是光影的投射。如果一个人把幸福建立在“客体”上,比如金钱、地位,就等于把房子盖在了幻影里,注定是不稳固的。
最后一点就是,巨大的精神禀赋使拥有这些禀赋的人疏远了他人及其追求。因为自身的拥有越丰富,他在别人身上所能发现得到的就越少。大众引以为乐的、花样繁多的事情,在他眼里既乏味又浅薄。那无处不在的事物均衡互补法则或许在这里也发挥着作用。确实,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并且似乎不无道理的说法就是:头脑至为狭窄、局促的人根本上就是最幸福的,虽然并没有人会羡慕他们的这一好运。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真正的觉者,看到的不是众生的“浅薄”,而是万法平等的本质。一旦你觉得自己“高”、别人“低”,觉得自己“深”、别人“浅”,你就已经背离了平等的智慧。这种优越感本身也是一种束缚,说明他的心依然停留在二元对立的世界里,并没有真正获得自在。
第三章 人所拥有的财产
伟大的幸福论教育家伊壁鸠鲁正确而美妙地把人的需要划分成为三类。第一类属于人的天然的和迫切的需要。这类需要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造成人的痛苦。顺理成章,这一类需要也就是食品和衣物,它们比较容易得到满足。第二类需要同样是天然的,但却不是迫切的。那就是满足性欲的需要,尽管伊壁鸠鲁在《赖阿特斯的报道》中没有把它说出来(在这里我把他的学说表达得更清楚、更完整)。要满足这一类需要就相对困难一些了。第三类的需要则既不是天然的,也不是迫切的,那就是对奢侈、排场、铺张和辉煌的追求。这些需要没有止境,要满足这些需要,也是非常困难的。
快乐分了三级,需求同样也分了三级,难度逐级上升,而核心在于:欲望没有止境。
财富犹如海水:一个人海水喝得越多,他就越感到口渴。这一道理同样适用于名声。我们在失去了财富或者安逸的处境以后,当我们挺住了最初的阵痛,我们惯常的心境与当初相比较,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这是因为,当命运减少了我们的财富以后,我们自己也就相应降低了自己的要求。在遭遇不幸时,上述过程的确是痛苦万分的;但这个过程完成以后,痛苦也就减少许多了,到最后甚至感觉不到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反过来,如果交到好运,我们的期望的压缩机就会把期望膨胀起来,我们在这过程中就感受到了快乐。但是,这一欢乐并不会维持长久。当整个过程全部完成以后,那扩大了的要求范围已经被我们习以为常了;并且,与新的要求相比较,我们就会对目前的拥有不以为然了。
需求和欲望就像泥潭,让人越陷越深。但遭遇痛苦并加以思考,也许反而会让我们从中抽身出来。
如果一个人凭藉自己的某种天赋才能——不管这种才能是什么——从最初的一文不名到最终赚到可观的金钱,那他就会错觉地认为:自己的天赋才能是恒久不变的本金,而以此赚取的金钱只是本金的利息而已。因此,他不会把挣来的一部分金钱积累成为固定长久的本金,而是把挣来的钱随手花掉。这样,他们通常最终陷入贫困,因为如果他们的才能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例如几乎所有从事优美艺术的人都属于这一类情况,那么,他们的天赋才能就会有枯竭、耗尽的时候。又或者,他们挣钱的本事依赖某种环境和某种风气,而这种环境、风气随后消失了,这样,他们的钱财收入也就停止了。
有句古语:“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首先要想清楚,自己取得的微薄成就,难道就真的全靠自己吗?很多时候,其实是一切因缘聚合的巧合,如同傻子的随机漫步。认识到自己的浅薄与局限,一切反而简单了。《中庸》也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能洞见事物的本质是虚幻的、偶然的,也就更能预见未来的不确定性,并提前准备,避开危险。
在一般的情况下,那些经历过匮乏和贫穷的人,比较不那么害怕贫困,因此更加倾向于奢侈豪华。这是比较那些只是听说过贫困的人而言的。前者包括那些交上了某种好运,或者得益于自己拥有的某一门专门的特长——不论这特长是什么——从当初的贫困迅速达到了小康生活的人;后者包括出生并成长于良好家境的人。后者更加着眼于未来,因此他们比起前者过着更加节俭的生活。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贫穷并不像我们所粗略看到的那样糟糕。
《西游记后传》里,唐僧有一句台词:“我本凡人成佛,又何惧再做凡人。”这是真正的通透与自由。当一个人的幸福和力量完全来源于内在时,他就不再依赖任何外在的身份、地位或光环。即便剥离了所有世俗的荣耀,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凡人”,他的内心依然丰盈、安宁且强大。
第六章 人生的各个阶段
在童年期,我们更多地是处于认知,而不是意欲的状态。正是基于这一事实,在生命这最初四分之一时间里,我们能够享有喜悦之情。
我们习惯于把青年期称为生命中的幸福时期,而老年期则被视为悲惨的。如果情欲真的能够使人幸福,那么这一说法就会是真实的。在青年期,人们受到情欲的百般煎熬,感受的快乐很少,痛苦却很多;到了冷却下来的老年期,情欲放过了人们,他们也就马上得到了安宁;人们随即有了一种静思默想的气质。
前面更多是总体理论,到了后面,作者就开始以要点的形式,逐一列举方法了。
泛论
“理性的人寻求的不是快乐,而只是没有痛苦。”这一句话所包含的真理在于:所有的快乐,其本质都是否定的,而痛苦的本质却是肯定的。对于这一句话的详细解释和论证,人们可阅读我的《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第五十八章。在这里我用一个日常司空见惯的事实对此真理加以解释。假如我们整个身体健康无恙,但只有一小处地方受伤或者作痛,那我们身体的整体健康并不会进入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那疼痛的伤处。我们生命中的舒适感觉就会因这一小处伤痛而烟消云散。同样,尽管各样事情都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和发展,但只要有一件事情违反了我们的意愿——尽管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它就会进入我们的头脑;我们就会总是惦记着这一件事情,而不会想到其他更重要的、已经如我们所愿发生了的事情。这条规则教育我们,不要把目光盯在享受生活的快感和乐趣上面,而是尽可能地注意躲避生活中数不胜数的祸害。
“胜可知,而不可为。善战者,先为不可胜。” 有求皆苦。追求“没有痛苦”这一名相本身,也是一种执念。由此可知,停止外求、转而修自身,才是破局之道。
因此,我们应该把对快乐、财产、地位、荣誉等等的期望调至一个节制、适宜的尺度,因为正是对幸福快乐、荣耀排场的渴求和争取带来了巨大的不幸。所以,降低我们的欲求是明智和合理的,因为相当不幸的生活是轻而易举的;相比之下,相当幸福的生活不仅很困难,甚至完全不可能。
前面已经说过了,核心仍然是:节制,降低欲望。
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我们不应该向他询问那些令他高兴的赏心乐事,而应该了解那些让他烦恼操心的事情;因为烦扰他的事情越少、越微不足道,那么,他也就生活得越幸福。因为如果微不足道的烦恼都让我们感受得到,那就意味着我们正处于安逸、舒适的状态了;在很不幸的时候,我们是不会感觉到这些小事情的。
虽然我并不赞成执着于对幸福的追求,但我们常说:烦恼越少,幸福越近。这话确实有其道理。
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
人生智慧的重要一点,就是在关注现在和计划将来这两者之间达致恰到好处的平衡,这样,现在与将来才不致于互相干扰。许多人太过沉迷于现在,这些是无忧无虑、漫不经心的人;也有的人则更多地活在将来,他们则是谨小慎微、忧心忡忡的杞人。人们很少能够在处理现在和将来两者当中把握一个恰到好处的尺度。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只有当人挣脱了所有各种可能的期望,从而返回赤裸和冰冷的存在本身,人才能领会到精神上的安宁,而精神上的安宁却是幸福的构成基础。如果人要享受现时,乃至整个一生,精神上的安宁是必不可少的。
有期望就会有失望,就像光和影。跳脱得失二相,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所有局限和节制都有助于增进我们的幸福。我们的视线、活动和接触的范围圈子越狭窄,我们就越幸福;范围圈子越大,我们感受的焦虑或者担忧就越多。因为随着这一范围圈子的扩大,我们的愿望、恐惧、担忧也就相应增加。
我们应该给我们的愿望规定一个限度,节制我们的欲望,控制我们的愤怒,时刻牢记这一事实:在这世上有着许多令人羡慕的东西,但我们只能得到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相比之下,许许多多的祸患却必然地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前文提过了,依然还是节制。谨慎地控制欲望,避免无止境地扩张。
要过一种深思熟虑的生活,并且能从生活经验中汲取一切有益的教训,我们就必须勤于反省,经常回顾做过的事情和曾经有过的感觉和体验;此外,还要把我们以前对事情的判断和现在的看法,以前订下的计划及追求和最终得到的结果及满足互相比较。这是为获得人生经验所做的单独的反复温习。
事前预见,事后复盘。复盘往往是成长最快的方式。
能够自得其乐,感觉到万物皆备于我,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的拥有就在我身。”这是构成幸福的最重要内容。因此,亚里士多德说过的一句话值得反复回味:幸福属于那些容易感到满足的人。
生活在社交人群当中必然要求人们相互迁就和忍让;因此,人们聚会的场面越大,就越容易变得枯燥乏味。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完全成为自己。谁要是不热爱独处,那他也就是不热爱自由,因为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在独处的时候,一个可怜虫就会感受到自己的全部可怜之处,而一个具有丰富思想的人只会感觉到自己丰富的思想。一言以蔽之:一个人只会感觉到自己的自身。
要破除“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一个真正觉悟的人,早已超越了“我在独处”或“我在社交”的二元对立。当他与人群相处时,他不会觉得是在“迁就”,而是怀着慈悲心去观察众生的苦乐;当他独处时,也不会沉溺于“我的思想多么丰富”的自我陶醉。“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真正的智者,在人群中利益他人却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在独处时安住本心却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青年人首要学习的一课,就是承受孤独,因为孤独是幸福、安乐的源泉。据此可知,只有那些依靠自己,能从一切事物当中体会到自身的人,才是处境最妙的人。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虽然我很想去赞同这句话,但我也在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孤独。
嫉妒之情对于人来说是自然的,但与此同时,它既是一种罪恶,又是一桩不幸。因此,我们应该把它视为破坏我们幸福的敌人,应该像对付恶魔一样地消灭它。
因比较而生的二相,本质上都是由坚固的“我相”所幻化出的虚妄分别。当我们执着于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我”,便会本能地将他人视为与“我”对立的客体。一旦他人的境遇超越了“我”,内心深处的“我慢”便会受到冲击,从而生出名为嫉妒的毒火。这种痛苦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我们内心对“自我”的过度抓取与捍卫。
要消灭这破坏幸福的恶魔,根本之道不在于强行压抑情绪,而在于运用般若智慧去照破“二相”的假象。“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真正的解脱,是洞悉万物缘起性空的本质,明白你我之间本无绝对的界限与优劣。与其将心力耗费在与他人的盲目攀比之中,不如修一颗“随喜赞叹”之心——发自内心地为他人的成就感到欢喜。当你不再把别人的光芒看作对自己的威胁,而是视作世间美好的显现时,那根植于内心的荆棘便会自然脱落。
我们在实施某一计划时,应该先把这一计划深思熟虑一番;尽管每一个细节都已详细考虑完毕,我们仍然需要为人类知识的有限和不足留下余地。因为总有可能会出现一些我们不可能考虑到的或者无法预知的情况;这些情况一旦出现,就会打乱我们的全盘计划。这种顾虑会在消极的一面影响我们,提醒我们在处理重大事情时,如果没有必要不能轻举妄动——“一动不如一静”。
谋定而后动。计,算也。曰:计算何事?曰:下之五事,所谓道、天、地、将、法也。于庙堂之上,先以彼我之五事计算优劣,然后定胜负。胜负既定,然后兴师动众。
在遭遇到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不幸的时候,我们甚至不可以允许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事情本来可以有另外的一个结局;更加不可以设想我们本来可以阻止这一不幸的发生。
对于一切涉及痛苦和快乐的事情,我们应该把牢想象力的闸门。首先,我们不要建造空中楼阁。这些空中楼阁实在是太昂贵了,因为用不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叹息,它们就会被夷为平地。但是,我们更要小心不要夸大想象那些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不幸,以免受到无谓的惊怕。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焦虑的本质,就是心跑到了尚未发生的“未来”,并在那里预支了痛苦。但未来本质上并不存在,它只是各种可能性的叠加。为了一个还没来、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幻象”,牺牲掉当下真实的安宁,这是最大的颠倒与愚痴。
当我们看到某样东西时,很轻易就会产生这一念头:“呀,如果我能拥有它就好了!”我们由此感觉到了有所欠缺。其实,我们更应该经常这样想:“呀,如果我失去了某样东西!”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在失去我们所拥有的某样东西时,我们将会怎样看待那失去之物。
想象失去,并不是为了让我们陷入悲观,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拥有的时候更加清醒和感恩。
涉及我们的种种事情各自发生,没有次序之分,相互之间没有关联,它们的差别又很悬殊;它们唯一共同之处只是这些事情与我们有关。正因为这样,我们就应该相应地在考虑和处理事情时,做到同样干脆利索,切忌纠缠不清。因此,在我们处理某一事情时,必须把一切其他别的事情置之度外,在恰当的时间里为某件事情操心、担忧或快乐,其他事情则不予考虑。
关注点分离,课题分离。对于复杂问题,要学会拆解与分离。
上述规则可以列在这一条更具普遍性的规则之下,即我们应该时刻驾驭我们对眼前现实的印象和直观认识。我们知道别人的某一个判断根本站不住脚,但我们的内心仍然对此感到不快;虽然我们清楚明白别人的某一冒犯卑劣至极,根本不值一驳,但这一冒犯仍然会使我们愤怒。基于同一个道理,不存在危险的十个理由根据都敌不过一个存在危险的表面假象。所有这些例子都可以让我们认识清楚那深藏于我们本性之中的根本的非理性。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不需要费力去跟每一个冒犯或假象搏斗,只需要做到“不取”——不把这些外在影像当真,不把它们抓到心里去。就像镜子照物,汉来汉现,胡来胡现,但镜子本身不会因为这些影像而愤怒或恐惧。
身体的健康价值无比,它构成了我们幸福的最首要和最关键的要素。在这里,我谈一谈保持和增进身体健康的几条大体的做法和原则。在我们身体健康的时候,我们可以让身体的整体或部分承受负担和压力,藉此可以把自己锻炼强壮,使身体习惯抵御各种各样的恶劣影响。但一旦我们身体的局部或整体出现了不健康的状况,那我们就要采用相反的做法:以各种可能的方式让患病的部位得到休养、生息。
在这世界上生存,具备一定的预见能力和宽恕能力,合乎我们争取幸福的目的:前者帮助我们避免受到伤害和损失,后者则为我们免除了人事纷争和吵闹。
刻意去宽恕,说明你心里依然有一笔账;而真正的解脱,是连这笔账都不会生起。“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最高的境界,不是忍受屈辱,而是根本就没有感受到屈辱。
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看到自身之外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在他人身上所看到的,与这个人的自身相等,因为每个人只能根据自己的思想智力去明白和理解他人。
大部分人都是主观的,归根到底,除了对他们自己,他们不会对别的事情感到兴趣。由此产生了这样的结果:别人所说的话马上就让他们联想到自己,别人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只要稍微涉及他们个人自身,就能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和占据他们的全副精神;他们也就再没有剩余精力去理解谈话的客观内容。同样,推理、辩论一旦与他们的利益和虚荣心相抵触,那就再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因此,这些人的注意力容易分散;他们轻易就会觉得受到别人的侮辱和伤害。
打破这个容器的方法,就是不再执着于“我”的存在。当你放下了自我的滤镜,不再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世界,你才能真正拥有清澈、无碍的眼光,看见那个鲜活而真实的他人。
常人在这一方面跟小孩相似:如果我们娇惯他们,他们就会变得淘气、顽皮。所以,我们不能太过迁就和顺从任何人。
通常,那些具有高贵本性和出众思想禀赋的人,会令人吃惊地暴露出缺乏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尤其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因而轻易受到别人的欺骗,或者被他人引入歧途。但那些具有庸俗低下本性的人却很快就懂得了在这世上站稳脚跟。其中的道理就在于:当我们缺少经验时,我们就只能对事情作出先验的判断。
如果一个人以为通过显示自己的聪明和思想就能博得社交人群的欢迎,那么他就的确是个不谙世故的毛头小子!事实恰恰相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人表现出聪明和思想,只能激起人们对他的憎恨和反感;并且,这种憎恨和反感,因为这一原因而变得更加强烈:感觉这些情绪的人找不出理由抱怨引起这些情绪的原因,他们甚至必须把这些原因掩藏起来,不让自己知道。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正如一个人背负着自己的身体,而对此重负一无所觉,但在移动他人的身体时,他却感觉到了重量;同理,他不会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缺点和恶习,而只会留意他人的这些东西。因此,每个人都应该以他人为镜,从这面镜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缺点、恶行及其他的不好之处。
他人即地狱,他人即道场。每一个让你皱眉的缺点,都是宇宙特意安排来提醒你向内观看的信号。与其忙着给外界挑刺,不如借由这面镜子,把自己内心的尘埃擦拭干净。
一个本质高贵的人在年轻的时候以为:人与人之间重要的和主要的交往,以及由此产生的人际关系是理念性的,换句话说,它们建筑于人们相同的气质、思维、情趣等等。及至年长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些关系和交往是现实的,亦即以某种物质利益为基础。
正如流通的是纸钞,而不是真金白银,同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谊,而只是做得尽量逼真和自然地显示尊重和友谊的表面工夫。
与其哀叹遇不到真心的朋友,不如自己先成为那个散发“真金”光芒的人。当你不再执着于别人是否给予你同等的尊重,不再计较付出是否有回报时,你的每一次待人接物,便升华为“无相布施”。你给予尊重和善意,仅仅是因为你本性如此,而不是为了交换什么。正如南怀瑾先生所言,纯粹的利他之心,才能真正超越得失之苦。
我们信任和透露秘密给别人,大部分是因为我们的懒惰、自私和虚荣。懒惰,是由于我们宁愿相信别人,而不是自己去作考察、发现的工夫和保持警觉;自私,是因为谈论自己的需要引导我们把一些秘密泄露给别人;虚荣,则是因为我们谈论的事情是我们引以为豪的。
我们必须把自己的个人私事视为秘密。凡是我们的相熟朋友无法亲眼看到的事情,我们都不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因为随着时间和形势的变化,他们对我们那些最无可挑剔的事情的了解,都会为我们带来不利。
我们要尽可能地避免对他人怀有敌意,但我们却必须注意每一个人的行为表现,并把它牢记在心,因为以此可以确定这个人的价值——至少是他对于我的价值——并据此制定出对这个人所应采取的态度和行为。必须永远记住:人的性格是不会改变的。
在言词或者表情上流露出愤怒和憎恨是徒劳无益的,既不智、危险,又可笑、流于俗套。所以,除了在行动上,我们不可以表现出憎恨或者愤怒。我们越能成功地避免由话语和表情上表示愤怒,就越能成功地通过行动把它表现出来。冷血的动物才是唯一有毒的动物。
《教父》里,老教父说过:男人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想法。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礼貌——中国人把这奉为首要的美德——的原因之一,我已经在我写的《伦理学的两个根本问题》一文中讨论过了;另一个原因如下。礼貌就是我们订下的一条闭嘴保持沉默的协议:我们都将互相忽略和避免责备对方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缺陷。这样一来,我们的缺陷就不会轻易暴露出来,这对大家彼此都有好处。保持礼貌是一种明智的做法,因此,不礼貌的言行就是愚蠢的了。
我们不应该驳斥别人的意见,而应该记住:如果试图使一个人放弃他的看法中的种种荒谬之处,那么,我们就算有玛土撒拉的寿命,也不会完成任务。另外,在与别人谈话时,我们不要试图矫正别人,尽管我们所说的话出于善意。
知见不生,修无诤三昧。“无诤”不是懦弱地放弃观点,而是内心没有对立和争斗的烦恼。当你不再需要通过“辩赢别人”来证明自己正确时,你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判断我们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和不该做些什么,我们都不应以别人为榜样,因为各人所处的位置、境况、关系都不相同,各人性格的差异也会使人们对事情的处理沾上某些不同的色彩。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就算我们有充分的权利称赞自己,我们也不能受到诱惑真的这样做。
“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真正的强大和尊贵,是明明拥有值得称赞的资本,内心却依然如如不动,不把这当成炫耀的筹码。
如果我们怀疑一个人在说谎话的时候,我们应该假装相信他所说的话;因为这样他就会变得放肆大胆,就会更加有恃无恐地说出谎言,而最后拆穿自己。
我们让自己被别人骗去的金钱,花费得至为值得,任何其他的金钱花费都无法与之相比,因为用这笔钱,我们直接买回了聪明。
说话不要加重语气。这一条世故的古老遗训,旨在让别人运用自己的理解力去发掘我们说话的含意,因为常人的理解力是迟缓的,在他们明白我们说话的含意之前,我们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们对于命运和世事的发展所应抱持的态度
人生无论以何面目出现,构成人生的仍然是同一样的要素。所以,无论这一人生是在茅棚、在王宫,抑或在军营、修道院里度过,人生归根到底还是同一样的人生。
人生的质量,不取决于外在的“舞台”,而取决于内在的“演员”是否清醒。只要内心执着于外境,到哪里都是牢笼;若能“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哪怕身在喧嚣的军营,当下也可以是清净的净土。
一个古老作家相当确切、中肯地说过:在这世上存在三种力:明智、力量和运气。我相信运气至为重要。我们的一生可比之于一条船的航程。运气——顺运或者逆运——扮演着风的角色,它可以迅速推进我们的航程,也可以把我们推回老远的距离;对此,我们的努力和奋斗都是徒劳无功的。试图强迫正常、适中的时间加快步伐,是要付出至为昂贵代价的行为。
平庸的人和明智者之间的典型差别,反映在日常生活当中,就是在评估和考虑是否存在可能的危险时,前者只是提出并且考虑这一问题:相类似的危险是否曾经发生;后者却思考: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并且牢记这一句西班牙谚语:“在一年都不曾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发生。”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我们不应为某件事情过分高兴或者过分悲伤,原因之一就是一切事物都在改变;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对于何为有利、何为不利的判断本身就是虚幻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失之淡然,得之坦然。
后记
突然想起一句话:一个人选择一种哲学,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的人。
我想,这本书我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了。没有批评和贬低的意思,只是对我而言,这本书介于法和道之间。通读完一遍,已然了了分明。有些思想和想法,并不需要反复解释、反复阅读,一眼便能明白。 不是我选择了佛法,而是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